第七章 俄罗斯诗歌
第一节 十九世纪俄罗斯诗歌概论
俄罗斯的诗歌是其各个时代的社会产物,是俄罗斯各种现实生活的反映和各阶层人们的思想感情不同的表现。在中世纪,古代罗斯出现过《伊戈尔远征记》这样一些作品。同时或以后还有许多的民间歌曲如:“贝林内”、历史歌谣、仪式歌谣、马车夫之歌、拉纤夫之歌等等。到了18世纪,彼得大帝改革,全面学习西方,于是俄罗斯诗歌由民间文学进入古典文学的阶段。18世纪的著名诗人有康杰米尔、罗蒙诺索夫、杰尔查文等等,他们写过讽刺诗或礼赞沙皇的颂歌。到了19世纪,俄国社会出现了重大变化。在1812年反拿破仑侵略的卫国战争之后,展开了反封建农奴制度和反沙皇专制制度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即社会解放运动。俄罗斯由三代人领导了三场革命,于是解放运动分为三个时期:1825到1961年的贵族革命时期,1861到1895年的平民知识分子革命时期,1895到1917年的无产阶级革命时期。最终进入苏维埃时代。三个时期的代表性的诗人代表可用三只鸟来象征:第一个时期有普希金这只呼唤黎明的夜莺,第二个时期有涅克拉索夫这只遨游蓝天的雄鹰,第三个时期有迎着暴风雨的海燕高尔基。
19世纪上半期,领导革命的,先后是十二月党人和赫尔岑。俄罗斯的启蒙诗歌以克雷洛夫(1768-1844)的寓言诗为突出,他的《狼和小羊》、《狼落狗舍》是脍炙人口的。俄罗斯的浪漫主义诗歌比较发达:消极浪漫主义的代表是茹可夫斯基(1783-1852),他的代表作是《斯维特兰娜》;但也写过积极的诗歌如《俄罗斯军营的号手》。巴丘什可夫的诗也有感伤的情调。积极浪漫主义的代表是十二月党人诗人和普希金。十二月党人出身贵族,接受了西方的启蒙思想,在反对法国侵略前后的民族自觉中兴起,他们从事秘密革命活动,终于在1825年俄历12月14日举行了武装起义,并且很快失败(故称之为“十二月党人”)。这些人在进行革命活动的同时,不少人从事了诗歌创作。它的领袖雷列耶夫(1795-1826)在牺牲前写过《致宠臣》、《公民》和一组《杜马》(意谓“沉思”,其中有《伊凡·苏萨宁》等杰出历史人物的描写)。另一诗人亚·奥多耶夫斯基(1802-1839)因从事革命而终身被流放,他的《答普希金》影响深远,列宁1900年办《火星报》时还引用了其中两句诗“请看今天星星之火,终将燃成熊熊烈焰”以鼓舞人们。其他还有丘赫尔别克、拉耶夫斯基等。积极浪漫主义的最杰出代表是普希金和莱蒙托夫。
普希金是俄罗斯诗歌的太阳,十二月党人的歌手,他开创了一个新的诗歌时代。他的公民抒情诗《自由颂》、《致恰达耶夫》、《乡村》、《寄西伯利亚》、《纪念碑》等,风景诗《致大海》、《冬天的道路》、《秋》等,爱情诗《致凯恩》等,童话诗《金鱼和渔夫的故事》等,长诗《高加索的俘虏》、《茨冈》、《波尔塔瓦》等,都是脍炙人口的。普希金的代表作是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这部小说式的诗歌,奠定了俄罗斯文学的现实主义基础,它是俄国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也是诗人心灵的一面镜子。诗篇通过优秀的贵族青年奥涅金在对塔吉雅娜的爱情的失败和杀死好友连斯基而最后一事无成的故事,塑造了俄罗斯文学中的第一位“多余的人”,既批判了封建制度,又批判了不满封建现状而争取自由的青年的个人主义。诗篇以三部九章的严谨结构和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的方法,以及独创的“奥涅金诗节”而成为俄罗斯文学的经典作品。普希金的创作对后世影响深远。
莱蒙托夫(1814-1841)以悼念普希金1837年被杀而写《诗人之死》,显赫闻名,因而被流放,4年后同样被杀。他的诗篇《帆》、《鲍罗金诺》、《别了!疮痍满目的俄国》、《祖国》揭示了黑暗年代有识之士的痛苦心情与精神寄托。他的长诗《商人卡拉希尼科夫之歌》、《恶魔》、《少年修士》,表现了反专制、争自由的精神。他的诗歌中不时流露出忧伤的情调。
40到60年代出现一批描写农民的诗歌,著名的诗人有柯尔卓夫、尼基钦、涅克拉索夫,其中以涅克拉索夫成绩最为突出。这个时期诗歌创作有成绩的作家作品还有波列查耶夫的《萨什卡》、屠格涅夫的《巴拉莎》、丘特切夫的风景小诗等。
在1859到1861年代的第一次民主运动前前后后,民主派与自由派分裂,50年代参加《现代人》杂志的诗人们分化严重:一方面是革命诗人米海洛夫、奥加辽夫、杜勃罗留波夫、普列谢耶夫和讽刺诗人库罗奇金等,另一方面是“纯艺术”的诗人迈科夫、费特、波隆斯基和阿·康·托尔斯泰等。
70到90年代,在小说统治文坛的情况下,诗歌较少。只活了25岁的纳德松(1862-1887)继承涅克拉索夫的传统,他的公民抒情诗如《前进》、《周围笼罩着夜的阴影》等是一代青年的战歌。女诗人妃格念尔(1852-1942)在瑞士医科大学毕业后投身民粹派革命,组织暗杀沙皇,被囚20年,写了“狱中抒情诗”。此外还有阿普赫金、福法诺夫、拉金(后转变为马克思主义者)、布宁(十月革命时逃亡国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等等。
第二节 涅克拉索夫的诗歌
涅克拉索夫是俄罗斯解放斗争史上伟大的革命民主主义诗人和杰出的活动家之一。他的诗歌反映了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农民的革命情绪,实践了别林斯基和车尔尼雪夫斯基提出的战斗的美学纲领,因此,涅克拉索夫成为俄国解放运动第二个时期的雄鹰。
涅克拉索夫是先进俄罗斯诗歌的继承者和发展者。同时他又是诗歌的革新家。他的诗歌是俄罗斯诗歌历史发展的新的阶段的产物,它们与俄国解放运动第二个时期的社会生活有密切的联系。如果说十二月党人和普希金在诗歌中只是从同情人民的立场出发,反对了统治阶级的话,那么,涅克拉索夫就比他们大大进了一步,而是站在人民的立场上深刻揭示俄国的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在诗歌领域里,涅克拉索夫第一次完整而丰富地描写了人民的生活。农民和农民的反抗情绪,成为他后期诗歌的主要内容。
在俄罗斯文学史上,涅克拉索夫还有一个特殊的地位:他是卓越的革命民主主义文化活动家、俄国革命知识分子和先进作家们的组织者。他的杂志编辑工作为俄国革命和俄罗斯文学的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
1.涅克拉索夫的生平和活动
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涅克拉索夫于1821年11月28日(俄历12月10日),出生在乌克兰的卡明涅茨-波陀尔斯克省温尼查县的涅米洛夫镇。他的父亲阿列克塞·谢尔盖耶维奇是驻扎该地的第36猎兵团的陆军中尉。他的母亲叶林娜·安德列耶芙娜是地主札克列夫斯基的女儿。涅克拉索夫三岁时,他父亲退职,全家迁居伏尔加河畔的雅罗斯拉夫里县格列奇涅沃村祖传领地。在这里未来诗人度过了童年。涅克拉索夫的父亲是个残暴的地主,他虐待妻子,打骂孩子,鞭笞农奴。周围的阴森生活给了未来诗人深刻的印象。少年的涅克拉索夫是在母亲讲的故事,与农奴孩子的结伴野游,去伏尔加河听纤夫沉重的歌声,目睹流放犯镣銬丁当地沿着通向西伯利亚的大道行进图景中成长的。俄罗斯人民的痛苦生活、俄罗斯呻吟的河流和大地,构成未来诗人创作的题材之一。
1838年,涅克拉索夫到了彼得堡,父亲让他读公费的军事学校“贵族团”,他却违命去考大学。大学没有录取他,父亲又断绝了一切经济供给。在告借无门倍受冷淡之后,这位16岁的青年就自力更生了。他紧张的帮人抄写,却收入微薄。在彼得堡,涅克拉索夫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黑暗窒息的阁楼和地下室是他的寓所。这位不幸者深刻感受了贫民的痛苦,认清了富豪的奢侈。
文学活动的开始(1838-1848)
涅克拉索夫写诗很早,而第一次把《思想》一诗发表,是在1838年。隔年初,出版了诗集《幻想与声音》。这本模仿浪漫派的书,遭到了别林斯基等否定的批评。此后几年中,他丧失了写诗的勇气而致力于通俗喜剧的翻译工作。同时和先进文学界发生了接触,他还为拯救赫尔岑而努力过。
在涅克拉索夫40年代的生活中有三件大事是应该注意的:一是1841年与别林斯基结识,受这位倡导为人民服务的思想、倡导文学表现现实的理论的导师的经常指引,使涅克拉索夫巩固了反专制农奴制度的观念和现实主义的美学思想。在《В.Г.别林斯基》一诗(1855)中,涅克拉索夫认为他是别林斯基“最接近的朋友,命运相共的兄弟”,他们走着“同一条荆棘的路”。他说他这位友人“真正地为真理服务,更有勇气,更纯洁”(见《别林斯基选集》第一卷,满涛译,时代出版社1952年版,第2页)。在剧本《猎熊》(1868)中他称别林斯基是导师和最崇敬的伟人。因为这位在黑暗中燃烧着智慧的人,是坚决地开辟新的道路,教会诗人为人民着想的导师。
第二件大事是涅克拉索夫认清诗歌为人民服务的巨大作用后,从而开始了以描写劳动人民和普通人为路线的创作。在他最初的诗歌中就体现了民主主义的倾向,发出了不同于贵族诗人的声音。
1844年和1845年,涅克拉索夫编辑了《彼得堡风貌素描》,1846年又出版了《彼得堡文集》。在这些书中汇集了他的优秀作品。别林斯基曾论道:“最饶有兴趣的几首是文集的出版人涅克拉索夫君写的。它们浸透着思想;这不是歌唱处女和月亮的诗,它们里面包含着许多聪慧的、恺切的和现代的东西。下面是其中最好的一首——《在路上》”(《别林斯基选集》第二卷,时代出版社1952年版,第240页)。涅克拉索夫描写马车夫、种菜人、被凌辱的妇女,在40年代写成的《祖国》、《被遗忘的乡村》、《犬猎》等诗中,诗人就揭露了农奴制度下人民的痛苦。这些诗篇与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格里高罗维奇的《苦命人安东》等一起增强了“自然派”文学的人民性。
涅克拉索夫在开始创作的时候,也开展了对统治阶级、剥削者的憎恨的主题路线。涅克拉索夫在表现人民痛苦的同时,讽刺地描写了官吏、高利贷者、资产阶级、地主,他的《当代颂歌》、《摇篮曲》、《秘密》、《道学家》、《博爱家》是四五十年代很流行的作品。
由于涅克拉索夫深刻地揭露了社会矛盾,打击了专制农奴制度,所以引起敌人仇恨。再加沙皇政府惧怕1848年法国革命的影响,得悉涅克拉索夫与别林斯基来往密切,为此加紧了对他的迫害。1848年,他的《有插曲的纪念册》被禁。同年,文化特务布尔加林向第三厅告密说涅克拉索夫是“共产主义者,到处宣传对革命有利的事情”(《涅克拉索夫研究》庚等著,列宁格勒大学出版社,1955年俄文版,见1848年条)。接着他被监视和被传讯。涅克拉索夫走着的是战斗的诗人的道路。
涅克拉索夫前期生活中的第三件大事是1846年与巴纳耶夫夫妇开始编辑《现代人》杂志。《现代人》是民主斗争中的一面大旗,是俄罗斯文学的司令部,它团结了优秀的俄罗斯作家,在别林斯基这位伟大的旗手的熏陶下,教导了大批的“自然派”的中坚力量。而涅克拉索夫就是这些中坚力量的组织者。在艰苦的岁月中,能把《现代人》这一革命讲坛维持住,吸引新的力量并壮大它,发展俄国先进文化艺术,不能不与涅克拉索夫的功绩相联系。
涅克拉索夫在解放运动高涨时期(1848-1859)
1848年法国革命失败后,沙皇政府对俄国革命者加紧镇压,别林斯基的逝世,反动政府对杂志的监视……这一切,给《现代人》带来了极大的困难。涅克拉索夫却以顽强的精神,灵巧的手段来和检察机关做斗争,保存并发展了别林斯基的传统。在别林斯基逝世、赫尔岑出国,到车尔尼雪夫斯基登上文坛这一段间隔时期里,是涅克拉索夫在文学领域里坚持和捍卫着民主方向。为了维护杂志,这几年他宁可少写诗,也要到处奔走,组织力量。1852年托尔斯泰等开始给《现代人》撰稿,1853年涅克拉索夫结识车尔尼雪夫斯基并吸引他编辑《现代人》这才大大加强了杂志的战斗实力。
克里米亚战争结束后,俄国解放运动开始了新的高涨,俄国文学也开始进入新的繁荣时期。在改革前夜,体现俄国文学新特色的是民主倾向的不断加强。而涅克拉索夫就是当时最激进的一个。他的思想远远超过了自由主义,他的创作 在新的繁荣中,以民主主义倾向体现着人民大众的思想感情。
1856年涅克拉索夫的诗集出版了,其中包括新写的《诗人与公民》。在《诗人与公民》中,涅克拉索夫号召为祖国的光荣,正义的信念和人民的幸福而进行斗争。在涅克拉索夫的美学思想中,发扬了普希金的这个观点:“用语言燃起人们的心灵”(《先知》),他提出为人民服务的原则。涅克拉索夫认为达到这一点,诗人必须首先是一个站在民主方面,关心祖国,热爱人民,能赴汤蹈火,能向反动统治者作斗争的公民。他指出:“你可以不成为一个诗人,但必须成为一个公民”(《涅克拉索夫作品集》莫斯科国立文学出版社,1950年俄文版,第61页。以下只在行文中注页次)。这种精神贯穿在他改革前的创作中。
在改革前,涅克拉索夫所写的众多诗篇中以《萨沙》、《沉默吧,复仇与忧伤的缪斯!》、《不幸的人们》、《大门阶前的沉思》、《唱给叶辽穆什卡之歌》、《在伏尔加河上》、《一时间的骑士》、《孩子的哭声》等为最杰出。在这些诗歌中,涅克拉索夫提出了当时代最重大的社会问题:第一是人民的痛苦,第二是改变它时必须反对自由主义而进行斗争。
关于第一个问题,诗人指出人民的不幸的现状和根源。在《大门阶前的沉思》(1858)中他通过对农民请愿者衣衫褴褛和统治者淫逸奢侈的对照描写,揭露了社会的矛盾,指出上层阶级统治与剥削的制度是人民痛苦的根源。进而,诗人更广阔地概括出人民的痛苦:他指出在田间、在道旁、在牢房、在矿山和草原过夜的大车上,无处不在呻吟。在描写人民痛苦时,涅克拉索夫比自己40年代的作品、比《猎人笔记》的屠格涅夫却是大大超越了一步。他呼唤起来反抗压迫者。在《大门阶前的沉思》结尾中,诗人用伏尔加的形象暗示;
伏尔加啊,伏尔加!
哪怕在春水泛滥的日子里,
你也不像全民的莫大悲哀一样,
充满者者我们的大地!——
人民在那里呻吟……唉,亲爱的!
你那无穷无尽的呻吟究竟是什么意思?
(《作品集》第90页)
在这里,诗人是要激发人民聚集力量去冲击当时黑暗现状的愿望。
正因为如此,所以牵扯到第二个问题:是呻吟呢,还是斗争。作为革命民主主义诗人,涅克拉索夫的对人民的态度不是停留在怜悯人民悲惨命运上,而是号召人民去向旧制度作斗争。所以他在《萨沙》中讥讽地描写阿加林的形象,而不是像屠格涅夫在50年代那样对自由主义贵族抱着一定的同情心。涅克拉索夫在反对卑躬屈膝或苟且偷安时,提出了当代民主主义阵线的正面斗争纲领。在《唱给叶辽慕什卡之歌》(1858)中,通过过路人的嘴宣称:
把自由的心灵献给
生活的无羁的向往吧。
不要阻碍人类的憧憬
在心灵中苏醒。
你和他们是俱生的——
爱惜他们,珍藏好他,
他们的名字就是
博爱、平等、自由。
(《作品集》第44页)
涅克拉索夫号召反对“奴隶的忍耐”,而要激起“对压迫者们不可遏制的野性的仇恨”(《作品选》第33页)。我们需指出,尽管涅克拉索夫超过改良主义者而趋向革命民主主义,但他的口号“博爱”、“平等”、“自由”仍是自由资产阶级性质的学说,还不是车尔尼雪夫斯基号召“拿起斧头来”的彻底的农民革命的精神。这种口号在反对封建农奴制度时有一定的进步作用,但它必须和革命斗争相联系。
涅克拉索夫在改革前后的活动与《现代人》(1859-1866)
涅克拉索夫在50年代反专制农奴制度的坚定性和其正面纲领的不彻底性之间的矛盾,决定了他在自由主义与民主主义之间的摇摆。涅克拉索夫及其创作中的民主思想的增长,除与当时一般社会运动高涨联系外,也由于他与《现代人》编辑部的中坚份子及杂志所聚集的革命家们的革命友谊。这友谊是促使他不断前进的力量。《现代人》杂志是60年代的革命司令部,车尔尼雪夫斯基是它的精神领袖。关于这位友人,涅克拉索夫在后来的《车尔尼雪夫斯基》一诗中指出:“在他的心灵中有的不是寻常的思想,他爱的深广:生,只是为自己,死,却是为大众”(《作品集》第292页)。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农民民主主义、革命的美学思想深刻地教育着涅克拉索夫。《现代人》的另一位编辑杜勃罗留波夫,在涅克拉索夫心目中也是最优秀的革命家。从1858年吸收杜勃罗留波夫进入《现代人》起,他们就成了最亲密的战友。1861年年轻的批评家26岁上逝世了。涅克拉索夫怀着沉痛的心情写下了诗篇《1861年11月20日》和论文《杜勃罗留波夫的遗诗》,三年之后他又写了《你是严厉的》(即《纪念杜勃罗留波夫》)。在这首诗中,涅克拉索夫指出杜勃罗留波夫爱祖国、献身革命的崇高品质。说这盏“理智的明灯”熄灭了,而其精神依然“高翔在我们的头上”(《作品集》第143页)。除了这二位杰出的人物,涅克拉索夫先后也曾与谢尔贡诺夫、米海洛夫、安东诺维奇等革命民主主义的诗人和批评家往来。
革命民主主义对他的影响具体在关头上的表现就是:当改革前夜自由主义与革命民主主义发生尖锐争论的时候,涅克拉索夫站在了革命民主主义一边。作为《现代人》杂志的主编,他拒绝了屠格涅夫的请求,发表了杜勃罗留波夫的论文《真正的白天何时到来?》这显示了他立场的坚定。这也就帮助了涅克拉索夫清楚地认识“1861年的二月改革”的虚伪性和反动实质。
19世纪60年代里,涅克拉索夫在诗歌中表现了下列几个主要方面的社会问题:
一、改革后,人民特别是农民的生活不是改善了,而是更悲惨了。涅克拉索夫写出了一系列的作品来说明俄罗斯人民的痛苦、贫困、死亡。《奥琳娜,士兵的母亲》、《痛苦已达顶点的农村》、《货郎》、《严寒,通红的鼻子》等等从各方面揭露了这一点。
《严寒,通红的鼻子》(1863)是涅克拉索夫最优秀的作品之一。在那“只有石头才不哭泣”的阴暗年代,这首诗固然显出了凄凉的基调,但这不是无望的哀伤,而是劈开满生荆棘的道路前进的诗人对人民的同情。
诗篇写了农民家庭的悲惨的故事。丈夫普罗克在严冬中给富人运货得伤寒病死了,剩下了孤儿寡妇。达丽亚在安葬了丈夫之后,不得不驾着刚运过丈夫棺材的雪撬去打柴。涅克拉索夫通过细腻描写深刻地揭示了寡妇的悲哀:
有一泪珠要从睫毛上掉落,
于是一颤动,便滴向白雪原——
一直钻到了地面,
烫了一个深深的小窟窿。
(《严寒,通红的鼻子》魏荒弩译,
作家出版社1956年第41页)
当着达丽亚劳动得异常疲乏而又无力支撑的时候,威厉的严寒大王驾着暴风雪,挥动着权杖,巡视他的领地,于是那位善良的可悲的农妇就冻死了。
涅克拉索夫塑造了典型的俄罗斯妇女的形象。她的端庄淑美和高尚正直的品质、她的聪慧灵巧而劳动出众的力量、矫健的步伐与皇后般的眼睛都显示着斯拉夫妇女的特点。在俄罗斯诗歌中,这是第一个完美的劳动妇女的形象。但是诗人指出,和整个人民的命运的悲惨一样,农妇的道路同样是坎坷的:“第一段:同奴隶结了婚,第二段:做奴隶儿子的母亲,而第三段:至死也服从着奴隶”(《严寒,通红的鼻子》第7页),只有到死后才能从贫困和压迫中解脱出来,自由舒服地呼吸。诗人把妇女问题和整个劳动人民的解放联系了起来,他用沉重的声音、悲惨的图景揭露了改革后的现实。
第二个主要方面是,改革后不仅地主与农民的矛盾加深,而且新兴的资本主义也在残酷地剥削人民。还在1860年《孩子的哭声中》里,涅克拉索夫就把资本主义折磨和压榨童工的惨景揭露出来了。改革后他又写了他最卓越的诗篇《铁路》和关于一些城市的诗。
《铁路》(1864)是表现人民创造力量的诗篇。诗人反映了60年代为适应资本主义发展而大量修筑铁路这一现实。他指出人民是社会进步与文明的创造者。是工人“在可怕的斗争中,给旷野荒林赋予生命”的(《作品集》第136页)。在这个问题上,通过对万尼亚谈话,他对那种认为是大臣或德国人建造了铁路的说法进行了争论。《铁路》是俄罗斯文学中第一首赞美人民群众创造性劳动的颂歌。同时,《铁路》更是表现向无产者转化的乡下人的劳动生活与揭露资本主义剥削的作品。涅克拉索夫揭示了改革后人民的赤贫化状况,他指出饥饿这个无情的沙皇,把人民大众驱赶到包工头和商人的控制下来卖命。通过白俄罗斯人的形象(“血色的嘴唇、下陷的双颊、瘦削的手上长着疮、站在没膝的水中双腿泡得肿胀”[同上]),诗人更具体地描写了无产者的生活地位:包工头掠夺、长官鞭打、穷困压抑、劳动沉重……对工人们说来,是与日俱增的。
但是涅克拉索夫没有成为、也不可能成为无产阶级诗人。在诗人笔下,这些工人还带着60年代农民的落后特点,他们会为包工商的琐小赏赐而欢呼万岁。俄国工人在60年代还没有形成自觉的阶级去进行坚决的斗争,这固然决定了涅克拉索夫的创作的历史局限,但是站在农民民主主义的立场上涅克拉索夫也只能看到工人被剥削的悲惨的一面。而看不到、也不可能看到新的斗争力量。
当然这并不是说,涅克拉索夫没有反映出二月改革后人民的反抗情绪。这一点,诗人并没有直接描写,只是在写幻景中传达了工人们的憎恨:当年筑路死的人,现在向铁路追逐,他们发出了叫喊声、足踏声和咬牙切齿的声音,阴影在火车满冰霜的玻璃上奔跑。涅克拉索夫就用人民悲惨境遇的图画,解答改革后关于俄国现实的问题。
第三,面对工农大众生活的悲惨,必须进行更有力的斗争。这是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思想,也是涅克拉索夫所理解、所表现的结论。虽然,涅克拉索夫达不到车尔尼雪夫斯基的高度,但是他相信人民的力量,确信未来的光明。涅克拉索夫在诗歌中称赞了那些进行英勇的斗争的人:别林斯基、舍甫琴柯、杜勃罗留波夫、车尔尼雪夫斯基等。这些革命民主主义者的形象,是涅克拉索夫诗歌中最好的正面形象。
1868年涅克拉索夫在《向上帝老爷致敬》一诗中,描写了他在通向西伯利亚的符拉基米尔大道上所目睹的流放犯的情景:
车夫吆喝着飞奔,
立刻,我们遇上了徒步的流放犯们,
一驾颠簸的马车驰来,
我只看见……载着两个人……
一张面孔——年青,英俊——
押解他的是挎刀的大胡子……
兄弟,离开危险的岗位,
你那边可有接替的人?再见吧!
(《作品集》第116页)
从这里可以看到,涅克拉索夫不仅同情流放犯,而且暗示出革命力量在斗争,革命活动在继续。
二月改革后,农民因为沙皇的欺骗,掀起风暴般的斗争浪潮。涅克拉索夫只有通过曲折的形式来传达这种斗争气氛。在诗篇《绿色的喧嚣》(1862)中通过自然景色的描写,使人感到来自田野的力量和声音,它弥天漫地地来了,摇响树林,扬起花絮,把一切都染绿了,不管是新绿的普提,还是带着绿发辫的白桦,不管是小芦苇,还是高大的枫树,都“在用新的、春天的声音在歌唱”……(《作品集》第113页)在这里显示了诗人对力量与斗争的渴望。
由于从事文学组织工作,涅克拉索夫就不能与劳动大众的斗争真正达到结合。在二月改革后几年中他的斗争与生活处在孤独与不幸的状况。各方面的打击影响了涅克拉索夫的情绪。因此,他的斗争精神就不是一贯的,这一点也正反映了大多数俄国宗法制农民本身的弱点。
60年代,涅克拉索夫是在艰难中度过的。1860年《现代人》分裂了,老朋友屠格涅夫等离开了他;1861年杜勃罗留波夫和舍甫琴柯逝世;1862年最亲密的朋友巴纳耶夫逝世,车尔尼雪夫斯基被捕;《现代人》被勒令停刊;同年诗人的父亲去世;1863年同结婚15年的妻子、女作家巴纳耶娃决裂……。革命失败,亲人与友人分离等等,使涅克拉索夫很痛苦,但并未摧折他,他独自惨淡经营,复刊了《现代人》。1866年为了维系杂志,他却错误地用诗歌欢迎了绞杀过1863年华沙起义的刽子手穆拉维约夫。列宁在《对民主派的又一次进攻》一文中,关于涅克拉索夫作了中肯的论述:
涅克拉索夫是个软弱的人,动摇于车尔尼雪夫斯基和自由主义者之间,但是他对车尔尼雪夫斯基是完全同情的。涅克拉索夫由于个人的软弱而弹了些自由主义的阿谀逢迎的调子,但是他自己也在为自己的“罪孽”而悲痛万分,并且为它的罪孽公开忏悔说:
我没有用竖琴做过买卖,但有时候,
在严峻的命运威胁下,
我的手在竖琴上弹出了
不正确的声音。
“不正确的声音”——这是涅克拉索夫自己称呼他的自由主义的阿谀逢迎的罪孽。(《列宁全集》第18卷第307页)。
当夜涅克拉索夫悔恨自己丧失革命立场的行为,他在诗歌中向祖国人民请求宽恕。并用实际行动来加强对反动派的斗争。
《祖国纪事》时期(1867-1878)
60年代末和70年代,是涅克拉索夫斗争与创作的新时期。1867年他接管了《祖国纪事》杂志的编辑权,联合了革命民主主义者萨尔蒂柯夫-谢德林和平民知识分子作家,在新的时代开展了斗争。
《祖国纪事》是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俄国革命文学的阵地,它继承和发扬了别林斯基的传统,发表过一些最优秀的俄罗斯革命政论、小说、讽刺作品和诗歌,促进了文学的民主化,为《祖国纪事》,涅克拉索夫付出了心血。1875年,他最亲密的战友萨尔蒂柯夫-谢德林在国外时期,他写给谢德林的一封诗体的信中号召:
在异国不要忘却
我们凄惨的祖国。
回来吧,聚起全力奔赴
这条路——杂志的道路。
(《作品集》第196页)
这首诗表达了涅克拉索夫的斗争愿望。
在70年代,涅克拉索夫写出了一生中最好的诗歌,这些诗歌中有为儿童写的《雅可夫叔叔》、《马赛依公公和小白兔》、《童年》等。涅克拉索夫在儿童身上看到了美好的未来。同时他还有描写十二月党人及其亲属的《祖父》、《俄罗斯女人》。
在《俄罗斯女人》(1872)中,涅克拉索夫塑造了两位有代表性的俄罗斯妇女的形象:图别列茨卡雅公爵夫人和伏尔龚斯卡雅公爵夫人。这二位是十二月党人的妻子,她们的丈夫因为反对沙皇专制制度被流放到西伯利亚,而她们却要突破一切障碍与阻挠去流放地的矿坑区里陪伴革命党人。诗人指出了这些妇女表现了刚毅、坚贞的性格,不管是伊尔库茨克的省长,还是伏尔龚斯卡雅的父亲,都不能磨灭它。涅克拉索夫赋予了这些善良、勇敢的俄罗斯贵族妇女以优秀的品质:她们对沙皇专制制度抱了坚决不妥协的态度。如图别列茨卡雅公爵夫人就咒骂皇宫是“阴谋的屋子”、骂沙皇是“刽子手”,为了去冰雪封盖的西伯利亚她毅然在放弃一切贵族权利与财产的文书上签了字。诗人通过先进俄罗斯妇女的梦境与沉思,显示了对人民痛苦生活的关怀,在长诗第一部中写到:“她梦见田陇间和草地上一群群的穷人,/ 她也梦见了伏尔加河上纤夫,痛苦的呻吟……”(《俄罗斯女人》林念松译,平明出版社1953年版第17页)。这并不表明他已与人民有所结合。
在民粹主义开展“到民间去”的运动的前夜,涅克拉索夫表现十二月党人革命家及其亲属的活动,不是偶然的。在《祖父》与《俄罗斯女人》中,诗人显然是号召新一代革命家不要脱离人民,应该有顽强不屈的精神。涅克拉索夫在《图别列茨卡雅公爵夫人》一章的结论中表明了他展现过去老祖父和老祖母们的现实意图:
啊,那未来的诗人不会忘记他们;
但现在我们却提到了他们的命运,
它将在我们中发亮,你一切都更辉煌……
遥远啊那通向命定的牢狱之门的路程。
(同上,第57页)
在晚年,涅克拉索夫写了大量关于农民生活的诗篇和讽刺统治阶级与资产者的诗篇。涅克拉索夫的诗歌是革命青年和政治流放犯的精神食粮。他的诗歌表现人民生活、表现革命情绪,语言质朴,与民间诗歌有密切联系,所以更为劳动大众喜爱。他的诗歌在民间广为流传。
晚年,涅克拉索夫一方面致力于杂志工作,同时与革命者保持着联系。在国外,他同革命者查依采夫会见;在国内,他营救被捕的革命宣传家西里切夫斯基,出版革命小册子。同时涅克拉索夫常救济灾民,关怀被流放的车尔尼雪夫斯基及其家属。
同样,当他病危时,大学生代表团带着几百人签名的慰问信来看他。公历1878年1月5日(俄历1877年12月27日),涅克拉索夫在多年操劳和同反动派作斗争中逝世。参加葬礼的有数千人,许多革命组织都派了代表。普列汉诺夫说:差不多俄罗斯整个革命的司令部都参加了葬礼。
2.长诗《在俄罗斯谁能快乐而自由》
长诗《在俄罗斯谁能快乐而自由?》(原文为《谁在俄国生活得好?》)是涅克拉索夫创作的顶峰。这部作品,集中体现了涅克拉索夫的思想与他创作的特色。在俄罗斯文学史上,这是在描写农民生活的作品中最完备的一部。他塑造的农民形象是农民文学中最杰出的。
长诗的写作与主题思想
长诗写作于1861年二月改革后的年代,它艺术地反映了19世纪六七十年代俄国农民的生活、农民的思想感情。涅克拉索夫继承了拉吉舍夫、普希金、柯尔卓夫、果戈里的传统,在新的革命时期,从解放运动的要求和人民愿望出发,在诗歌中表现了革命民主主义精神。在这部长诗以前,在描写农村题材的作品中还很少有如此强烈、如此鲜明的政治倾向的长诗,还很少有具备如此的思想高度和表现农民生活如此丰满的作品。
1861年改革前后农村封建势力及其残余的嚣张、农民生活贫困并要求斗争等等,构成了长诗的主要内容。涅克拉索夫说:“我想在一篇连续性的作品里阐述我所知道的关于人民的一切”。并且认为表现这一切的这首长诗是“当时农民生活的史诗”(《环节》1943年第3-4期第659页,苏联科学院出版)。的确这部长诗是一部反映解放运动第二个时期俄国农村生活的百科全书,涅克拉索夫用他的诗歌反对了“纯艺术”论者如迈依可夫等人的田园诗对农村生活的歪曲和美化,他的长诗是用人民的语言写成、并为了人民、表现人民、号召人民斗争的作品,它在艺术中,提出了和一定程度上解决了解放运动中存在的主要社会问题。
通过改革前后俄国农村社会生活的描写,涅克拉索夫揭露了地主阶级的残暴及其统治必然崩溃的规律,斥责了沙皇的虚伪改革。诗人指出:改革后,农民生活更为悲惨了,但他同时又展示了俄罗斯农民的力量与性格。固然农民痛苦,引起了诗人深切的同情。但是人民坚强不屈,更受诗人歌颂。如果说屠格涅夫由于贵族自由主义立场的局限,看不到和不能表现人民的革命热情和社会上猛烈的阶级冲突的话,那么,涅克拉索夫则远远超过了他。诗人不仅揭示了人民的反抗精神和阶级冲突,他更大的贡献在于号召人民起来斗争。在长诗中涅克拉索夫通过七个农民经历的情节提出了社会生活的一个根本问题:什么是幸福和谁最幸福?诗人对这个问题作了革命民主主义的回答,他认为幸福不在受压迫和被凌辱的农民中,更不在寄生的地主官吏里,幸福在为人民自由民主而从事的斗争中。在诗歌领域中,涅克拉索夫第一个完整地塑造了革命平民知识分子的形象。他认为在俄罗斯生活得好的人,快乐而自由的人,就是人民的保卫者,是反对压迫的战士。这样涅克拉索夫就对解放运动提出的“怎么办?”的问题作了革命的回答。
长诗中的农民形象
涅克拉索夫是俄罗斯诗歌中描写农民最成功的诗人。
长诗是由七个寻找在俄罗斯生活得幸福自由的人的农民开始的。涅克拉索夫由这七个人的来历和愿望,揭露了改革后农民的破产和农民的解放要求。
他们来自粉碎省,
来自悲苦县,
来自穷迫教区,
来自附近的乡村——
补钉,赤脚,褴褛,
荒凉,焚劫和饥饿,
还没有收成。
(涅克拉索夫:《在俄罗斯谁能快乐而自由?》
楚图南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55年版第2页。
以后引文只在行文中注明页次。)
他们的寻找,正表明他们对改革的不满。他们来处的地名,正表明普遍的贫困、饥饿与痛苦。在《狂欢之夜》一章中,涅克拉索夫通过农民的话,揭示了农民贫困的原因:“他们在草地上,将庄稼堆成山岳,他们却拿一粒豆当晚饭!”(第71页),而沙皇、地主、教会却吮吸了人民的血。诗人在《母亲》一章中指出:“有三条大路摆在农民的面前,那是到小酒店,到矿区,到监狱里!”(第319页),俄国农民有的“欢乐”,只是像歌曲里唱的那样:母牛被牵走,鸡被赶进法院,大车拉进兵营,“沙皇抓去了儿郎,贵人夺去了姑娘!”(第376页)。颠沛流离、衣食无着、劳动沉重、倍受欺凌……这一切与农奴制度改革以前完全一样。诗中维拉苏斯加这样悲沉、深思地说:
多久,多久了,
我们——不单是我们,
我们的全俄罗斯的农民
忍受了这些地主。
而且不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快乐,
也不是为了金钱或取笑,
也不只是两月或三月,
乃是我们的一生!
但现在又有什么改变呢?(第217页)
这里不仅概括了俄罗斯农民当时的生活状况,而且揭露了农奴制改革的虚伪性。
涅克拉索夫在农民悲惨生活的概括图景中,塑造了一系列农民的形象,以新的特色丰富了俄罗斯现实主义艺术。
裸体的老人甲各宾(原文为雅基姆)是个政治、热诚的俄罗斯农民。但是他和千百万农民一样,处于最贫困的地位,他的生活中只有劳动和痛苦,除非到死为止。
他在他的一块小小的土地上,
握着他的木犁
已经三十年
日晒雨淋,
不论何时,
工作无间。
他和木犁一块生活,
有朝一日上帝要了他的命,
他大约才会如一块黑土一样,
从犁把上脱落。 (第76页)
诗人不像同时期的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中站在贵族立场上把农民劳动美化,而是站在农民立场上揭露了农民劳动的沉重和生活痛苦。同时,涅克拉索夫通过描写甲各宾褴褛外貌,指出他和大地母亲的联系,他长得像泥土、喉咙是干土块,脸如砖,手如树皮,头发则是野草,至于他脸上无数皱纹,如同天旱时泥土的裂纹一样。被榨干的人,被掠夺的土地,在甲各宾形象中得到统一。诗人从甲各宾本人的历史中,概括了当时农民的典型命运:不仅受地主官僚的压迫,而且也要受新兴资产阶级剥削。甲各宾老人就是同富商打官司,被关进监狱,成了光棍的。涅克拉索夫坚决反对那种把农民写成是逆来顺受的奴才的艺术,通过甲各宾的嘴,涅克拉索夫道出了改革时期农民聚集反抗情绪的情景:
每个农民的心情,
漆黑如同浓云。
新的雷霆当顶轰震,
血的雨点在沸腾。 (第74页)
涅克拉索夫不仅写农民外表上的痛苦命运,而且揭示了俄罗斯农民的精神世界。涅克拉索夫在描写农民精神世界时,不像果戈里那样把农民写成愚昧的人,也不像屠格涅夫那样把农民写成个人内心陷入诗意感受中的人,而是着重揭示农民的智慧、青春活力、阶级同情心、对地主资产阶级的无比憎恨和他们无穷的力量,特别是反抗压迫进行斗争的精神。这些是更合乎现实、接近于人民口头文学中对农民的理解的。
在吉铃、彼得罗夫和沙维里的形象中,涅克拉索夫集中表现了人民的思想面貌和巨大力量。
吉铃是作为农民利益卫护者的形象出现在长诗中的,这是一个公正、受农民尊敬的农民。一次为了买下一座磨房,他同商人斗争,借助广大农民所支援的戈比和卢布,他战胜了竞争者。诗人在这里指出人民大众的力量是无边的,只要大家凑合在一起。诗人赋予吉铃以善良、公正的品质,他认为农民应该在智慧上和社会意识上至少得提高到吉铃的高度。通过吉铃的磨房制度,诗人表达了“平等”的思想。涅克拉索夫不理解,吉铃这种人正是上升着的富农,当着从农民兄弟中分化出去,这类人反回头就是反动的剥削势力。
大俄罗斯勇士沙维里的形象是俄国文学中革命农民的典型。涅克拉索夫接受了“勇士歌”、《伊凡·苏萨宁》的传统,塑造了一个公开反对地主统治阶级的俄罗斯农民的形象。如果说在吉铃形象中,诗人只是通过人物死在狱中的原因,暗示出农民起义的话,那么,在沙维里的形象中,就直接指出了斗争的必要性与可能性。如果说在农民彼得罗夫的形象中,诗人只是以这位农民暴烈的言论,宣泄群众积压起来的隐恨,而且确实骂老爷骂得痛快淋漓,那么,在沙维里的形象中,诗人则公开地号召革命,要人们去埋葬地主统治阶级。
沙维里是俄罗斯勇士、受难者和农民强大力量的集合化身。诗人给了他一付巨熊般的外貌,胡子茂密、两肩长发蓬松,“假使他伸直了腰,或许他会把屋顶顶穿一个窟窿”(第268页)。通过这样一个细节,诗人显示了沙维里的勇敢与力大无穷,他用钢叉刺中母熊并把它举起来。沙维里一生的命运是有典型意义的,他同大众向地主抗捐,后来遭到老爷的鞭打,但“强者坚毅如铁一般地卫护者集体”(第179页)。涅克拉索夫在沙维里的思想中,表现了尖锐的阶级对抗和农民的坚韧不屈。沙维里说:“我想着:‘你!狗娘养的哟!即使鞭打的再厉害,你也不能把农民们的灵魂都拉出来’”(第279页)。老爷的新管事德国人克里斯金·瓦格尔来了,这是一个比老爷更阴险毒辣的吸血鬼和刽子手。农民们忍无可忍了,当着建工厂挖大坑的时候,沙维里带头对付这条恶狗了。沙维里说道:
……我们饥饿又疲劳,
静静地站着,听着他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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